一边是突破多项纪录的竞技高光,天工机器人百米跑8.64秒、原地跳高3.4米、立定跳远4.83米……一边是猝不及防的赛场窘态,起跳失败直接“脸着地”、冲线日闭幕的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上,钢铁选手们的高光时刻与尴尬瞬间交替上演,赛场外,惊叹“未来已来”与调侃“人工智障”的声音在评论区碰撞。
“跑得快,就代表机器人已经超越人类了吗?”“跳得再高,能不能去工厂打工、回家做家务?”“很多工作让轮式机器人、机械臂干得更稳更便宜,为什么非要做人形?”围绕这些大众关切的话题,《金融时报》记者日前独家专访人工智能专家,清华大学自动化系副主任、长聘教授鲁继文,从专业视角厘清人形机器人的真实能力边界与发展逻辑。
在安徽合肥“机器人大学”模拟工业场景,人形机器人接受各种训练,以获取成功或失败的有效数据。记者 方华 摄
《金融时报》记者:本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爆出多项打破人类纪录的比赛成绩,您作为深入研究计算机视觉、模式识别、人工智能安全及具身智能技术的权威学者,哪些场景或细节让您印象深刻?
鲁继文:从赛事公开信息和技术表现看,我比较关注三个细节。第一是运动能力的跃升。开幕以来公开成绩显示,百米预赛成绩从9.39秒又连续刷新至8.64秒,原地跳高展示也出现了超过人类纪录的成绩。与上一届相比,进步不仅体现在速度和高度,更体现在整机轻量化、关节功率密度、动态平衡、落地缓冲以及控制算法的协同。第二是群体协同。80台机器人在没有人工逐台遥控的情况下完成队列变换,说明多机定位、通信、任务分配和实时控制正在从“单机秀”走向系统级能力。第三是场景赛显著增加,家庭、酒店、物流、工厂等任务被放到同一赛场上检验,这比单一动作展示更接近产业真正关心的问题。
当然,对于“打破人类纪录”要做技术上的准确理解。机器人比赛与人类田径并非同一套生物学约束和竞赛条件,而且“某一次跑得快”与长期自主、安全、稳定地工作是两种评价。即使本届部分径赛已取消人工遥控、强调全自主运行,不同赛项的自主程度和计分规则仍需逐项辨析。因此,这些成绩说明机器人在特定工程指标上取得了重要突破,但不能简单外推为机器人已经在综合智能上超过人类。
我认为这类赛事最大的价值,是把实验室里的指标变成一场面向公众的“公开压力测试”。跑步会暴露驱动、能耗和散热问题,足球与障碍赛会暴露感知、预测和协同问题,家庭及工厂场景会暴露抓取、容错和任务泛化问题。成功的动作值得鼓励,跌倒、停顿和需要人工干预的时刻同样有科研价值。人形机器人正在从“能够动起来”进入“能够在复杂约束下完成任务”的阶段,但从赛场能力到可持续生产力,还需要可靠性、安全性和经济性的长期验证。

北京中关村大融城的“银河太空舱”里,机器人售货员正在给顾客递送商品。马新鑫 摄
《金融时报》记者:您在具身智能环境感知与操作领域有深入研究,机器人为什么要做“人形”?当前人形机器人在哪些岗位落地最快?大众期待的家用机器人的落地进展如何?
鲁继文:“人形”的重要优势,是能够进入一个按照人的身体尺度建立的世界:走楼梯、穿过门、操作现有工具和工作台,并以人容易理解的姿态进行协作。因此,在环境改造成本高、任务变化频繁的场景,“人形”具有很强的通用价值。
但形态本身不是目的。平整地面上轮式底盘通常更稳定、更节能,固定工位的机械臂更精确,狭窄空间、空中、水下和穿戴辅助又需要完全不同的身体。未来更可能出现的是多种本体共存,以及身体和控制策略围绕任务共同设计。
关于产业落地,要区分“机器人产业整体落地”和“人形机器人落地”。当前规模最大的专业服务机器人仍主要是物流运输、清洁、接待等专用形态。国际机器人联合会的统计也显示,运输与物流占专业服务机器人销量的一半以上。人形机器人则处于从示范性部署转向小批量试点和常态化验证的阶段。它最先进入的,通常不是完全开放的家庭,而是制造、仓储物流、巡检、检测、危险作业以及部分标准化服务岗位。如汽车和零部件工厂的物料搬运、上下料、质检,仓库中的拣选与转运,以及高温、有毒或夜间巡检,都是目前较有可能形成闭环的场景。这些场景有几个共同点:环境相对结构化,任务边界清楚,成效能够量化,并且存在明显的安全价值或用工缺口。
公众对于家用机器人的期待可以理解,但要把“家政机器人”和“陪伴机器人”分开来看。当前真正大规模进入家庭的,仍是扫地、割草、泳池清洁等任务单一、环境约束较强的专用机器人。能够移动、抓取并连续完成多种家务的通用人形机器人,已经出现样机、预订产品和真实家庭试用,但总体仍处在早期产品化阶段。情感陪伴类产品的进入速度可能更快,因为对话、提醒、远程联络和娱乐,不要求机器人同时解决高难度物理操作。但一旦涉及服药、搀扶、烹饪、照护等高风险任务,可靠性要求会明显提高。
《金融时报》记者:有消费者吐槽购买的机器人“展会上好看,家里不好用”,也有消费者担心,机器人迭代像智能手机一样快,也许今天花几十万元买回家,明天就遭遇“硬件没坏,但软件没人维护”的情况,您怎么看?
鲁继文:“展会上好看,家里不好用”指出了一个真实的工程鸿沟。展会通常是预先布置的环境、有限的物品和经过训练的流程。家庭却是高度非结构化的:物品位置每天变化,衣物和透明物体难以感知,老人、儿童、宠物会突然进入运动范围,同一件家务还包含许多隐含常识。
家用产品不能只证明“做成一次”,而要证明在成百上千次使用中,大多数时候不需要人来接管,失败时不会伤人、损物,并且能够清楚说明“自己为什么停下”。
家用机器人的成熟标志,不是动作最炫,而是能力边界透明、故障率可接受、服务连续、隐私可控。短期内,我更看好“专用设备解决主要任务、通用机器人逐步增加能力、人机共同完成复杂家务”的组合路线。
对机器人软件停更的担忧很现实,而且机器人的后果可能比手机更严重。手机软件失效主要影响信息服务,人形或家用机器人还涉及运动安全、家庭隐私和物理设备控制。
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把“全生命周期”从售后条款变成产品的一部分。厂商在销售时应清楚披露安全更新和功能维护期限、核心部件供应年限、云服务退出安排以及数据导出和删除方式;产品应保留必要的离线能力,在失去网络或订阅服务时仍能安全停止并完成基本操作。硬件上应提高电池、关节模组等组件的可维修、可替换程度;软件上应推动接口、数据格式和模块的标准化,让升级不必等同于整机报废。对于技术快速变化的早期阶段,租赁、按服务付费和回购升级,可能比一次性买断更合理,但前提是责任和费用透明。
消费者购买机器人前,可以看三张清单。第一是能力边界,哪些任务真正经过长期测试,失败时是否需要远程接管;第二是维护承诺,更新多久、在哪里修、关键部件多少钱;第三是退出机制,企业停服后机器人还能做什么,个人数据能否迁移或彻底删除。对于高价机器人,未来还应逐步形成类似车辆的安全检测、维修记录和残值评估体系。产业越早建立这些规则,越能减少“电子垃圾”,也越能建立公众长期信任。
《金融时报》记者:人形机器人从“像人”发展到“超人”,人类的独特价值体现在哪里?本届世界机器人大会主题是“人机共生,产需共融”。您理想中的人机共生图景是什么样的?
鲁继文:所谓从“像人”到“超人”,不应理解为可以无限复刻人类的能力。机器人可以拥有超过人的夜间视觉、测量精度、重复稳定性、耐受极端环境的能力,也可以通过网络共享经验,但这些“超人指标”应被置于明确的任务、安全和伦理边界内。一个跑得比人快的机器人,不一定会收拾房间;一个能够流畅对话的机器人,也不一定能承担照护责任。
从技术上看,机器人在开放环境中的泛化、精细而柔顺的操作,对意外情况的恢复、常识与因果推理,仍然远未达到人的水平。一个人见过几次就能理解的动作,机器人可能需要大量数据和反复训练;一个家庭成员能自然判断的风险,机器人可能只看到局部视觉信号。
从社会分工看,人类更难被替代的独特价值在于能够赋予行动以意义,理解他人的尊严和具体处境,在不确定条件下作出道德判断,并通过真实关系建立信任。技术发展的出发点不应是寻找“人还剩下什么”,而应是让人从不必要的负担中释放出来,更充分地发挥创造、关怀和共同决策的能力。
我理想中的人机共生,不是机器人复制人,也不是人把判断全部交给机器,而是形成清晰的互补关系,机器人承担危险、重复、超负荷和高精度任务,扩展人的感知和行动能力;人来决定目标是否值得追求、规则如何设定、例外如何处理,并对结果承担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