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场山火突发,卫星在数百公里高空把火场拍得清清楚楚。按照老办法,影像要在卫星过境时,被传回地面站,进入数据生产中心处理,最后才能交到指挥员手上。这一来一回,时间往往以“天”计算。等图到了,火线可能已经换了方向。如果把计算过程直接放到天上,卫星按下快门的瞬间完成识别,只把一句结论传下来,就能把响应时间压缩到分钟级。
数据在天上产生,就在天上算完——业内将其称之为“天数天算”。它改变的不只是数据的传输速度,更是卫星的工作方式。
随着对地观测分辨率越来越高,卫星每天拍回的数据已是天文量级。据行业统计,我国每日获取的遥感原始数据量超过20TB;新一代超大幅宽遥感卫星成像时,一秒钟数据吞吐量近50GB,这大致相当于一部2小时4K高清电影的数据量。但观测卫星并非始终能与地面保持连接:地面站主要建在国内,卫星只有在“路过”上空的短短几分钟内才能传回数据,而自然情况下两次可传输的窗口之间,往往要隔上十来天。
结果是什么?北京邮电大学计算机学院院长、天算星座首席科学家王尚广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一颗满负荷运行的卫星,最终能传回地面的数据不足10%。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教授陆建华说得更直接:“90%的遥感卫星在天上是空转的。”
“空转”两个字,扎在应急人的心上。森林火灾、洪涝决口、海上溢油、地震堰塞湖……这些场景里,晚一小时,转移的人和付出的代价就不是一个量级。卫星拍得到却来不及用,已经成为空天信息产业较大的堵点。
解决这一堵点,各国竞相开展布局。美国SpaceX计划在近地轨道部署巨量卫星;日本聚焦地球观测数据在轨处理;在中国,国星宇航联合之江实验室于2025年成功发射全球首个整轨互联的太空计算卫星星座,“星算计划”进一步规划发射2800颗计算卫星完成组网。
在江苏省无锡市梁溪区的一间实验室里,智算星空系统工程师章阳亮正调试一台黑色方盒。这个盒子四角带有安装孔,两侧引出线缆,成年人一只手就能托起来——这就是智算星空(无锡)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智算星空”)正在进行地面测试的AS-1星载智算单元。章阳亮介绍:“它的任务,就是让卫星、无人机能够在数据产生端完成一部分智能处理和信息提取工作,不再把所有数据都传回地面,从而把有限的通信资源留给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第一关是辐射。太空里高能粒子无处不在,打在芯片上,存储的“0”就可能瞬间变成“1”。哪怕只有一个比特发生翻转,也可能让最终结果完全相反。团队需要综合考虑器件选型、系统级加固、容错设计和故障恢复等多重手段,保证星载计算长期稳定运行。
第二关是散热。太空没有空气,液冷、风冷全无用处,热量只能靠辐射板慢慢“晾”出去。团队重新设计结构,把元器件热量导到大面积散热板上,靠扩大辐射面积换效率。
第三关是“自力更生”。天上出了故障,没人能上去修。团队从软硬件冗余、内存纠错、“看门狗”监控、故障检测与自主恢复等多个层面设计可靠性机制,让设备在无人干预条件下具备一定的故障恢复能力。
从今年3月立项到9月样机下线个月里,器件选型、采购、软件开发、调试测试,每个节点都有严格评审。最后交到手上的这台设备,重量不到2公斤,功耗约90瓦,和一台家用投影仪差不多,算力却达到248TOPS(1TOPS即每秒钟进行一万亿次操作)。它可以通过自然语言交互,完成目标检测、变化检测、语义分割等多类任务。产品从一开始就按照星载平台对重量、功耗和接口的约束进行设计,以尽量降低后续整星适配难度。
“原来大量的原始数据,算完只有少量的有价值信息。”智算星空首席执行官林子杨说,“我们要传的不再是‘数据’,而是‘答案’。”这句话背后,是一次计算范式的变化:数据不一定非要回到地面,计算可以主动靠近数据。
天基计算牵一发动全身:算力芯片、空间能源、星间激光、卫星平台、散热,哪一环掉链子都不行。
林子杨告诉记者:“现在‘天数天算’正在从技术和工程验证走向产业化,最先能够形成闭环的是那些对时效性要求高、数据回传压力大的场景。而更进一步的‘地数天算’和大规模天地共算,还需要等待能源、、发射成本和空间计算基础设施等条件进一步成熟。”
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地面算力中心寿命5年—8年,设备残值还在;而在天上,5年—8年就是设备寿命终点,且发射、运营成本极高。目前我国卫星发射成本仍在每公斤数万元量级,与规模化部署的成本要求相比,仍存在数量级差距。
业内普遍预计,随着商业火箭可回收技术成熟,太空计算有望在“十五五”期间迎来成本拐点。一些乐观判断认为,到2030年前后,相关市场规模有望突破千亿美元。
“短期最有价值的,是那些必须在天上先算、时间价值非常高的任务,比如应急、国防、实时监测等。”林子杨说。
赛道卡位已争分夺秒。智算星空把业务做成三层:最底层是智算单元和专用模型,让卫星、在轨就能解译;中间层是高质量空天数据集和高价值词元;最上层是面向应急、农业、海洋、气象的行业应用智能体。该公司也正与星座运营商推进数据、模型、智算载荷及相关应用合作。
“无锡的产业链相对完整。”林子杨说。当地围绕“箭船星网、通导遥算”构建生态,已集聚109家空天产业细分赛道企业;梁溪区提出空天产业三年行动,“AI+空天”正是重点方向。
当发射成本、空间能源和算力成本持续下降,天上的算力逐渐成为可以按需调用的资源,今天很多只有专业机构才能使用的空天资源,未来可能像云计算一样被普通行业甚至个人直接调用。比如,一个海洋九游体育,九游体育股份有限公司,九游体育官方网站,九游Sports作业需求,可以由智能体自动调度卫星数据、模型和算力,在较短时间内完成环境分析和作业建议,用户甚至不需要知道背后调用了哪颗卫星。
“到那时,太空算力的意义就不再只是服务卫星本身,而是成为连接真实世界数据与人工智能的新型数字基础设施。”林子杨说,太空计算正在从概念、星座、单星验证,走向真实产业化。
数据在天上产生,智能在天上“生长”。这一轮空间技术与的竞赛,比的不只是谁的卫星多、谁的火箭便宜,更是谁能让数百公里高空上的“那双眼睛”,真正学会自己思考。
